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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食·改火·祖先崇拜

发表时间: 2016-06-27 15:4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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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食·改火·祖先崇拜

安顺学院附中       陈明学

在我国传统节日中,有两大纪念节日:一是端午节,一是寒食节。前者纪念投江汨罗的屈大夫,后者纪念自焚绵山的介子推。

寒食节,相传在冬至后第一百零五天。《荆楚岁时记》云:“去冬至百五日,即有疾风甚雨,谓之寒食,例禁火三日,店舍无烟,时在清明前二日。”第一百零六天为小寒食,自寒食节前一天到小寒食,禁火三天,小寒食的第二天是清明,始起新火,故云“店舍无烟”。

介子推,一名介之推,是晋公子重耳的从亡之臣。据《左传·僖公二十四年》记载,介子推随重耳出奔,流亡国外十九年,重耳回国夺取政权后,犒赏从亡者,介子推“不言禄” 。他认为,文公主晋祀,是上天之功,而群臣却“贪天之功以为己力” ,自己难以与之相处,于是“偕母以隐” 。文公求之而不得,就把绵山——今山西省介休县南、沁源县西北的介山之下——作为介子推的祭田。

关于介子推之死,古文献中有记载。《庄子·盗跖》篇这样说:“介子推至忠也自割其股以食文公。文公后背之,子推怒而去,抱木而燔死。”人们为了纪念介子推的清烈,遂有至其亡死之月不敢烟爨而寒食的礼仪。《说苑·杂言》“ 孔子困于陈蔡之间” 章也说“ 鲍焦抱木而立枯介子推登山焚死”。

据《荆楚岁时记》记载,寒食节“禁火三日,造饧,大麦粥,斗鸡,镂鸡子,斗鸡子,打毬,鞦韆”。在这诸多仪节中,以禁火最为重要,要求也十分严格。周密《癸辛杂识》上说:“升平时禁七日,丧乱以来禁三日,相传火禁不严,则有风雹之变。社长辈至日就人家,以鸡翎掠灶灰,鸡翎稍焦卷,则罚香纸钱。有疾及老者不能冷食,就介公庙卜乞小火,吉,则燃木炭,取不烟;不吉,则死不敢用火,或以食暴日中,或埋食器于羊马粪窖中。其严如此。”在唐代时,长安寒食节亦有以鸡羽入灰查验之举,“初届寒食一百六,店舍无烟宫树绿”(元稹《连昌宫词》),“贫居往往无烟火,不独明朝为子推”(孟云卿《寒食》),“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五侯家”(韩翃《寒食》)。不仅如此,甚至连点灯也不许,“须臾觅得又迁催,特敕街中许然烛”;隋朝时李崇嗣寒食诗中亦有“普天皆灭焰,匝地尽藏烟”的句子。到了宋代,韩愈《寒食》诗中也说到:“明宵固欲相就醉,有月莫愁当火令。”火禁之严,可见一斑。

实际上,禁火寒食的习俗“周制已然“,在战国时代就已经流行了《楚辞·九章·惜往日》就有“介子立枯”之说:“介子忠而立枯兮文君寝而追求。封介山而为之禁兮报大德之优游。思久故之亲身兮,因缟素而哭之。”王逸注认为“ 立枯” 就是指“ 子推抱树烧而死”说的。

禁火寒食风俗,隋代以前在北方山西太原郡地区最为盛行。《后汉书·周举传》中说:“太原一郡,旧俗以介子推焚骸,有龙忌之禁。至其亡月,咸言神灵不乐举火,由是士民每冬中,辄一月寒食,莫敢烟爨。”

寒食节的戒律,使得节日的气氛不见,代之而起的是一幅一幅凄凉之景象。周邦彦在《琐窗寒·寒食》写道:“暗柳啼鸦,单衣伫立,小帘朱户。桐花半亩,静锁一庭愁雨。洒空阶,更阑未休,故人剪烛西窗语。似楚江暝宿,风灯零乱,少年羁旅。”词中展现的是一幅冷冷清清的心境图画。不仅节日气氛悲凉,更为重要的是,在禁火寒食期间,“老少不堪,岁多死者”(《后汉书·周举传.》)。

元人入主中原以后,禁火之事得以渐渐熄灭,而寒食之名尚存。人们祭祖茔,插柳枝,斗鸡子,荡秋千等习俗仍然十分盛行,张子野在《木兰花·乙卯吴兴寒食》中说:“龙头舴艋吴儿竞,笋柱秋千游女并。芳洲拾翠暮忘归,秀野踏青来不定。行云去后遥山暝,已放笙歌池院静。中庭月色正清明,无数杨花过无影。”你看,又是赛龙船,又是荡秋千,又是踏青,已于清明仪式相差无几了。

禁火一事,是否与介子推之死有关呢?应该说,是没有什么关系的。介子推被焚死,不见史书记载。换句话说,本无介子推焚死之事。吕氏春秋·介立》叙述介子推的事迹没有说到这件事。《左传》只有“晋侯(即晋文公重耳)求之不获”的记录。司马迁《史记·晋世家》叙述介子推的事迹,也只说“闻其入绵上山中”。介子推被焚死之说,始见《庄子·盗跖》,恐非实录。作者只是借以表达清廉谦退的高尚情操,此外,这也符合“人能弘道”的人文精神。正如人们以龙舟竞渡古俗纪念伟大诗人屈原一样(闻一多《端午考》《端午的历史教育》),人们以禁火古俗纪念廉士介子推,表达的是缅怀之情。即就是说,寒食之托始于介子推焚死跟五月五日龙舟竞渡之托始于屈原投江自沉是同性质的都是在一种习俗的真意已不为一般人所理解时对它的起源所作的一种附会的解释。所不同的是,屈原投江真有其事而介子推焚死之事是为了解释寒食的起源而编造出来的。

其实,之所以禁火,是为了“改火”。

“改火”就是禁火寒食之后而起的新火。《周礼·秋官·司烜氏》说:“司煊氏仲春,以木铎修火禁于国中。”注云:“今寒食准节气是仲春之末,清明是三月之初,然即禁火,盖周之旧制。”所谓“修火禁”,即为“改火”,以保证全民改用新火。在禁火之后改火之前,人们一般冷食,或是提前准备熟食。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大寒食前一日谓之炊熟。”而冷食一般是饼和糕,崔寔《四民月令》:“以面为蒸饼,团枣附之,名曰枣糕。”

近代学者李玄伯先生认为,改火是寒食的起因,并主张我国古代所祀的火是代表祖先的。他在三十年代所写的《希腊罗马古代社会研究·序》里指出:“子推被焚之说起始甚晚。后人对寒食之说去古已远不能了解,遂附会到介子推身上。其实改火、寒食的制度较古不知若干年也。”

饶富情趣的是,与此相似,巴拉圭也有冷食节。在巴拉圭,每年的最后五天,上自国家元首,下至普通百姓,都只能吃冷食,不许动烟火,直到元旦钟声敲响,才能点火烹饪,庆祝新年佳节。这就是巴拉圭的冷食节。

这一习俗的来源据说是这样的。还在四百多年以前,巴拉圭人民在一次反抗西班牙殖民侵略的战斗中,在离新年还有五天时,弹尽粮绝,处境极端困难。但是,革命战士宁死不屈,仍然奋勇抵抗,拼死作战,结果元旦的黎明到来之时,援军赶到,击败了敌人。得胜的革命军大放烟火,杀宰缴获来的猪样,欢庆胜利。为了纪念这次战斗,巴拉圭人民就把元旦前五天定为冷食节。

还有,在印度尼西亚的巴厘岛,每年的三月十七日,岛上的居民为了庆祝印度教新年,规定了“四不原则”:不准烧火或不准点灯,不举行公众活动,不旅行,不吵闻。

此外,在人类学名著《金枝》中,弗雷泽也录有其他改火和寒食的资料。北美洲的克里克印第安人中每年七月或八月谷物成熟时,要举行布斯克节(即尝新节)。“为了准备仪式村里全部的火都熄灭掉” ,人们还要“ 严格戒食两夜一天” ,戒食结束那天下午太阳偏西时,“传信人喊话要所有的人都留在屋子里不能做坏事一定要熄灭并扔掉旧火一点火星也不留”,“ 然后最高祭司摩擦两块木头取得新火……人们认为这个新火能够赎偿谋杀以外的一切过去的罪恶”,接着最高祭司举行祀火仪式,并发表讲话,“ 这时就拿一些新火放在广场外面;妇女高高兴兴地带回家去把它放在她们清洁的炉灶上” ;孟加拉的孔德人在举行了祈求“ 一年四季风调雨顺人寿年丰” 的杀人祭祀后 在这以后的三天内人家都不打扫有的地方则严格保持沉静不许点火不许砍伐树木不接待生人”。这里虽说没有提到“改火”但三天内不许点火,人们必然寒食这是可想而知的。

凡此种种以古俗来祭祀祖先的思想,都是先民祖先崇拜在民俗上的反映和折射,其根源就在于人们的崇古取向。祖先崇拜的原因有二:一是,人们坚信自己祖先的灵魂游离于生命肉体之外,是永生不灭的,而且能干预人事,给人们带来吉凶祸福。因此,人们便赋予祖先全知全觉,并大建其庙,遇事必就。《礼记·王制》说:“天子七庙,诸侯五庙,大夫三庙,士一庙,庶人祭于寝。”二是,农业文明形态下,经验的积累具有重要的意义。在后代子孙的心目中,祖先经验丰富,虑事周全,行为老练,自然值得着力仿效。这种向祖先认同的取向强化了祖先崇拜的意识。不仅如此,祭祀祖先“必丰、必洁、必诚、必敬”,“祭祀,与其敬不足而礼有余也,不若礼不足而敬有余也”(《礼记·檀弓上》)的原则,又进一步巩固了慎终追远的文化传统,从而得到历代统治者的大力提倡。

不过,话说回来,在祖先的阴影笼罩下生活,虽有一定程度的安全依靠感,却要人们付出人性扭曲、萎缩自我的高昂代价,从而造成一种非人性的价值评判标准。

鲁迅先生在《忽然想到》一文中深有感触地写道:“长辈的训诲于我是这样的有力,所以我也很遵从读书人家的家教。屏息低头,毫不敢轻举妄动。两眼下视黄泉,看天就是傲慢,满脸装出死相,说笑就是放肆。”(《华盖集·忽然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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