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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学海泛舟

发表时间: 2015-05-29 16:1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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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 学海泛舟

 

 

张澜的求学之路历经坎坷。凭着自己的聪颖、勤奋,怀着热忱的爱国之情,以及对新的社会思想的勇敢追求,他从封建科举制下的一个书蠹,经过时代历练,最终成为博学多才、思想新锐、勇于开拓的新知识分子,为后来的人生发展、事业建树奠定了坚实的一步。

自办私塾授课而又饱学的父亲,无疑是张澜最先赏得知识朗月的楼台。张澜年纪尚小时,便对识读兴趣盎然。稍有空闲就去父亲的书馆听课,甚至在放牛时也会把牛牵到书馆旁吃草,自己则躲在教室外偷听父亲讲课。有一次,当他正在书馆外听课时,牛跑到书馆旁胡姓农户的田里吃豌豆苗,张澜发现后急得哭着找那农户认错。那农户问明原委后,非但没有责怪,反而安慰他不必伤心,还鼓励他勤奋学习。终有一天,张澜告诉母亲,他想去父亲的书馆读书,母亲认为他年纪尚小,父亲给他些家教即可,长大再去书馆念书不迟。张澜为此伤心落泪,又去告诉父亲。父亲以为他闹着玩,随口答应,却再无下文。张澜依然常常到书馆外偷听父亲讲课,一位王姓学生还将自己尚余的半部《论语》送给他,张澜如获至宝,细心地把书折皱的角一页页整理好,此后常常捧着这半部《论语》诵读。父亲见他如此用功学习,便问他能否记住所教的内容,张澜自信地把父亲所授,朗朗诵读一遍。父亲听完后十分高兴,于是答应张澜到书馆学习。

在张澜父亲的书馆里,正对大门放着一张长桌,桌上立着孔子的牌位,牌位前有几炷香,两边点着红烛,长桌后的墙上挂着一副对联:"负笈千里,苏章从师之殷;立雪程门,乃尔教师之至"。张澜向父亲行完礼,尊称父亲老师后就正式入学了。

张澜的读书之路,起初同当时的读书人无异,先私塾,然后参加童试,进而乡试,成功后再会试,终求殿试。清末,在科举制度废除前的官办学府是书院,书院的学生一是已通过童子试的秀才、廪生,二是准备参加童子试的学生,书院以下则没有官办的教育机构,儿童的启蒙教育由私塾来进行。

那时,儿童正式进入私塾读书之前,必须先"发蒙",再入塾。有人曾撰文详细叙述了清末四川的儿童教育与私塾的情形:"当幼儿满足四周岁,又经过四个月零四天,就必须送去'发蒙'……发蒙这一天,必须先向塾师陈明时间,到期才能送去……定期到来了,家长一定亲送穿着全身新装的儿童到塾,点了香烛,引导儿童先向孔子位前,后向塾师行跪拜礼。塾师在受礼时,照例要说几句吉利话,向儿童祝福。接着,家长一揖,送上礼封,塾师便把儿童带来的《三字经》后页上面的八句,'幼而学,壮而行,上致君,下泽民,扬名声,显父母,光于前,裕于后'用红笔圈起来,叫儿童跟着他照读三遍。读毕,把书收起,随即让儿童入座,把着他的手,填写'云程发轫''幼学壮行''云路初基'四个红模大字,再填上名字,然后用红笔加上四个大红圈。全部礼成,儿童随家长告辞而去。儿童发蒙之后,并不立即上学,就是提早也得在五、六岁时,才开始入塾……一个儿童从六七岁开始读书,读到开笔(学做八股文章),又由开笔读到当童生考进书院,至少是在十年以上。"1

私塾一般设于私塾先生的家中,必须供奉有孔子的牌位。每年的农历正月十五日大年过完以后,私塾便开始招生。学费称为"修金",由私塾先生与家长面议确定,钱银实物(如大米等)皆可。开学之日,家长带着一身新衣的儿童来到私塾,先生将香蜡点燃后,儿童便在孔子牌位前行三跪九叩的大礼,然后向私塾先生行跪拜礼,家长向私塾教师送上礼封后,入学仪式便告完成。私塾中的"书桌、坐凳,由儿童自带入塾。高低、长短、大小,参差不齐。塾师的教桌上,除设土红或洋红一盘,墨碟一个,戒方(拍案惊众的工具)、篾板(体罚工具)各一块外(这是必不可少的),其他笔筒、笔架、水盒,有无就不一定。有的还放上一部木制的《康熙字典》以及其他一些古书,以示塾师的渊博。另外,制有'签板'一块,供儿童轮流上厕所持用,以免拥挤。屋角有字纸篓,上面贴着字条--'惜福延年,敬惜字纸'"。(2)学生上课时,不得擅离座位,不准讲话,若要大小便,则必须领得"签板"后放在自己座位前,方能离去,完后将"签板"放还原处。私塾所教授的内容有读杂书、读经书,以及写字、作文诸项。所谓读杂书,就是识字,学习常识,是入学的初级阶段,所读书籍包括《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史鉴节要》、《诗品》、《增广贤文》等。所谓读经书,就是读"四书五经",即《大学》、《中庸》、《论语》、《孟子》、《诗经》、《书经》、《易经》、《礼记》、《春秋三传》。所谓写字,即通过"把写""影写""默写"三个阶段练习写字。所谓做文,即学习做"对子"、做文章,这里的做文章,即学习写作"八股文""八股文"起于明代,清代承袭明制,亦实行"八股取士",是明清以后科举制的根本。"八股文"每篇由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重股、后股、束股八部分组成。八股文所著题目,主要摘自"四书"所论内容,亦须据朱熹的《四书集注》等书。八股文的框架格式禁锢了读书人的思想,从而加强了科举制为封建统治者服务的作用。

就是在这样严谨而又呆板的私塾中,张澜开始了他终生不辍的学涯。

古称冬者岁之余,夜者日之余,阴雨者时之余,并称三余。读书人所有余暇皆用来博览群书、广纳学识,被人们慕为三余广学。张澜便是如此广学之士。

张澜从小勤奋好学,有时甚至如痴如醉。一年端午佳节,家人围坐一处吃粽子。张澜独自在书房学习,母亲见状,即将粽子和红糖水放在他的书桌上。张澜一边聚精会神地看书,一边下意识地拿起粽子蘸糖水吃,不料将蘸满墨汁的粽子送进嘴里,却浑然不觉,津津有味。母亲进来看见,大笑不止,张澜不知何故,一脸茫然。母亲连忙找来一面镜子递给他。看着镜中满嘴墨汁的自己,张澜只有哑然憨笑了。

在张澜读书的年代,读书士子的追求是通过科举来实现自己的希望和梦想,十年寒窗苦读,一朝金榜题名,便名扬天下,一可光宗耀祖,二可为官为仕。

科举制度是中国封建社会通过考试的方式,选拔各级官员的一种基本制度。科举制度源自汉朝,而创立则在隋朝,唐朝得以确立,宋朝加以完备,明、清两朝趋于兴盛,最终废除于清末光绪三十一年(1905)。封建统治者利用科举考试制度,以儒家文化为根基,规范和禁锢读书人的思想,使其合乎于统治者的治世准则,并重用这些通过科举制磨砺出来的人,作为封建统治政权的支柱。在自给自足的农耕文化的封建社会中,皓首穷经,搏击考场,挤入仕途,是自科举制实行以来读书人所向往和追求的方向。

清朝的科举制度承袭明制,分为童试、乡试、会试、殿试。童试也称童子试,是参加正式科举考试前的预考,其间要"经过县、府、院三个阶段,包括十二场,要种种都合格,并做出一种专门应试的文章,才能得一秀才。"3)成绩优秀的秀才升为廪生。所谓乡试,则是考生参加所在省份考试,即每隔三年在省城举行一次考试,因为在秋季进行,又名为秋闱。乡试中第者称为举人,乡试第一名称为解元。所谓会试,则是乡试后第二年春季在礼部举行,因为季节和考试地点的原因,所以又被称为春闱或礼闱。会试中第者称为贡士,第一名称为会元。最后为殿试,即由皇帝亲自举行考试,共分三甲进行录取。一甲赐予进士及第,二甲赐予进士出身,三甲赐予同进士出身。第一甲前三名者,状元为一甲之首,也就是科举取士之首,即进士第一名。名列第二的称榜眼,排名第三为探花。二、三甲第一名被称为传胪。第一、二、三甲的中榜者皆被称为进士。进士张榜公布时用黄纸书写,所以又叫黄甲,亦称金榜,所谓金榜题名即源于此。

科举仕途,读书人趋之若鹜,那时的张澜也和其他读书人一样,呕心沥血地攻读,欲通过科举来成就自己。一天,张澜正读书之时,忽然晕倒在地,浑身滚烫发烧,母亲尽心照料,病情虽缓,但仍不痊愈,家里人都很着急,而张澜更急,躺在床上也在看书。后来村里来了一个江湖郎中,家里人将其请了来,告知张澜的病情,郎中给张澜把脉望舌后,随即开了一剂药。张澜服药后吐出一口浓痰,顿觉心定气舒,而后又连服几副药,渐渐病愈。之后,张澜更加用功学习,似乎要把失去的时间抢回来。

1894年,张澜第一次踏进科举考场参加童试。母亲拿出一双亲手做的新布鞋叫张澜穿上,希望他前程如锦。这是张澜第一次穿布鞋,在此之前几乎都是穿草鞋。有一次,张澜看见母亲为他打草鞋,在草鞋上还扎上一些布条,他问母亲为什么要扎布条,母亲说因为家里穷,他从未穿过布鞋,在草鞋上加点布条,也算了此心愿。母亲还答应他参加科举应试的时候,给他做双布鞋,一则体面,二则带来好运。现在,望着母亲手中饱含着家人希望的布鞋,张澜的心灵受到震撼。张澜没有辜负母亲的厚望和父亲的谆谆教诲,中了秀才,次年又补廪生。

然而,张澜最终没有走完这条科举之路,而是踏上了留学之路。

正当张澜顺利踏出他的科举第一步时,中国的封建社会已没落衰亡,为封建社会服务了一千多年的科举制到了它行将寿终正寝之时。科举制度的模式趋于僵化,由于清承明制,至清末种种弊端愈加显露。加之西方先进科技文化的冲击,科举制已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在清朝末年,新的教育方法、新的教育内容业已涌入国门,初见端倪。当时,主张用西方科技文化拯救国家的洋务派的张之洞等人,为了从西方工业文明中学习到能够巩固大清帝国的科学技术,多次上书废除科举。而一场战争则加速了封建王朝和附于其身的科举制度的灭亡,这就是1894年中日甲午战争。

1894年,日本发动了蓄谋已久的侵朝、侵华战争,此时的日本从1868年至1894年,经过26年的维新变革,已经成为一个最富侵略扩张性的军事强国。1894,中日两国宣战,甲午战争开始;1895,以中国与日本签订耻辱的《马关条约》,战争结束。甲午战败,举国震惊,国家与民族的存亡赫然摆在了每个中国人面前。国人中有识之士强烈地意识到,先于日本"明治维新"的所谓"洋务运动",并不能强大国家,惟变法维新才是强国之策。还在甲午战争期间,康有为等人发起"公车上书",既恳请拒签中日和约,迁都抗战,又力陈变法图强之紧迫,尽管他们的维新变法失败了,没能阻止清政府与日本签订新的丧权辱国的条约,但是维新变法的思潮在全国迅速蔓延。据《清史纪事本末》记载:"及甲午败于日本,各国驻港湾之事,相逼而来,瓜分支那之说,腾飞于全球。于是国人大哗,志士愤起,痛论变法之不可缓。"4

在国家和民族存亡最危急的时刻,刚刚迈开科举之路的张澜,面对这样一个纷乱危急的局势,同众多读书士子一样,都需要做出判断,做出自己新的人生抉择。

1894年起的未来十年,是张澜一生中最重要的十年。在这十年中,张澜积极接受新思想,阅读进步刊物,关注国家的命运,人民的疾苦。在这一时期,张澜由一个本来欲沿着封建士子之路循规蹈矩走下去的书生,成长为立志革新、拯救中国的爱国者,为以后成为伟大的民主主义革命家奠定了思想基础。从此以后,张澜在每一次重大的历史关头,都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1894年至1904年的十年间,中国社会经历了几落几起的悲壮震荡。

中日甲午战争之后,当历史进入1898年的时候,中国社会再一次发生强力震撼。康有为前后7次上书慷慨陈词,论说维新变法之势在必行和亟待推广。1898,光绪帝下诏"明定国是",宣布变法,颁布了一系列除旧布新的政策,史称戊戌变法。然而好景不长,由于变法中的某些方面违背了守旧派的利益,他们"守旧迂谬,阻挠新政"。变法受到了以慈禧太后为首的顽固守旧势力的严厉打击。9,慈禧太后将光绪帝囚于中南海瀛台,之后捕杀谭嗣同等六君子,通缉康有为、梁启超,废黜光绪帝所颁新政诏令,历时百日的具有资产阶级民主性质的维新变法惨淡收场。但其思想已广为传播,并深入民心,为即将来临的新政立宪奠定了基础。

中国社会的振动犹如滔滔波浪,一浪接一浪。戊戌维新一事未了,1899年,以朱红灯为首的义和团运动又在山东各地蓬勃掀起。义和团运动可说是自近代以来,一直连续不断的教案的总爆发,它来自民间,是一场自发的、具有朴素的农耕文化的小农意识和不堪凌辱压迫的反抗精神的群众运动。义和团运动迅速蔓延,由于它的盲目偏激,正符合清政府当时欲对抗各国列强的心理,便利用这些手执原始武器的民众来对抗坚船利炮,真不啻以卵击石。清政府之所以要这么做,与戊戌变法密切相关。戊戌政变失败后,慈禧太后急于废黜光绪帝,立溥儁为大阿哥,此事因受到各国列强的干预而暂时作罢,慈禧太后一直耿耿于怀,义和团运动兴起时,正合慈禧太后欲"教训洋人"的心理。在清政府的支持下,义和团运动愈演愈烈,最终以八国联军攻占北京,清政府掉头绞杀义和团,并于1901与各国列强签订丧权辱国的《辛丑条约》而告终,自此中国沦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的国家。当大厦将倾之时,清王朝迫不得已只得推出了新政立宪,却迎合了广大中国人民救亡图存的要求;但无形中却为清王朝自身的灭亡掘好了坟墓,为辛亥革命的成功做好了准备。寻求救亡图存之路的留学高潮即在此际出现。

张澜一介书生,亲历这十年间惊心动魄的震荡。他首先接受了维新变法的思想,站在了变法图存的前列。早在1899年,张澜即与维新派人士有了第一次接触,这就是与四川维新派的主要人物蒲殿俊的交往。蒲殿俊字伯英,号沚庵,光绪甲辰进士,四川省广安人,在京时参加了康有为组织的保国会,并与川籍维新人士组成保川会,宣传改革维新。甲午战争后,在北京的蒲殿俊与康有为、梁启超等戊戍六君子常相往来,特别是六君子中的刘光弟、杨锐皆为川人,蒲殿俊与他们交往密切。

1898年,蒲殿俊与胡骏、顾鳌,在广安创办了"紫金精舍",为增强教学实力以利推广新学,决定邀请有识之士共创大业,于是聘请了张澜、罗纶等有革新救国思想的青年才俊为教员。他们按照学生的文化程度和志趣爱好进行分科教学,所授课程除传统经史词章之外,增设时务、舆地、博物等现代学科,以新知识、新文化教育和培养学生,废除旧书院讲学陋规旧习及已毫无意义的八股制词章。在"紫金精舍",张澜常与蒲殿俊等人讨论学问,针砭时弊,倡扬维新,抒发自己的胸怀与抱负。"紫金精舍"的校舍原是一座庙宇,张澜等6人初到庙宇建校时,庙里还有3尊蒙尘的菩萨,罗纶戏言请3位真神下殿,欲捣毁塑像,却发现是铜铸的,于是6位青年抬走菩萨,弃于阴沟中。此事在广安上下引起了广泛震动,知州谓他们为康梁余党,欲捉拿张澜等人,其书吏劝阻说,办学是奉上之谕,大人又允之于彼地,恐难免伤及自身,于是此事不了了之。"紫金精舍"的这段经历,是张澜一生的新起点,从此他为民主爱国奋斗了终身。

张澜读书求学之时,正值社会政治动荡的多事之秋,虽然封建制度犹在,但在意识形态方面,由于西方文化,尤其科技文化强大的冲击力,中国首先在教育领域发生了巨变。科举制培养出来的学生在社会上没有实用之能,因此新学的兴办在清末便广为普及。张澜由于早期接受了近乎严苛的教育,使他具备了深厚的中国古典文化的素养,这一点在他后来送给毛泽东的《墨子贵义》一文中有充分的体现,他一生中所写的诗词也端赖于他的传统文化根基,然而,真正使张澜超越其他同时代人的,是他的敏而好学,善于接受新事物新思想,主动吸取先进科技文化知识。视野的开阔,思想的敏锐,加之他接受了维新变法的思想,并与当时活跃于维新变法的蒲殿俊等人的相互影响,才有了他轰轰烈烈的人生。

19009月,张澜因为父亲病故而离开"紫金精舍",回到了家乡。张澜,这个由封建科举制培育出的书生,受过严格的封建教育。由于时代的锻造,使他从封建制度中挣脱出来,对封建制度有着深刻的认识,彻底反叛。

索引

⑴《四川文史资料选辑第十六辑》/161

⑵《四川文史资料选辑第十六辑》/159

⑶《四川文史资料选辑第三十三辑》/132

⑷《清史纪事本末》/491/北京图书馆出版社


第二节 学海泛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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